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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中的呓语

站在时间的路口成长,生命只是一场幻觉,像清寒的水,轻轻滑过幸福的时光......

 
 
 

日志

 
 

诗书继世长(原)  

2016-12-16 22:19:32|  分类: 吟赏烟霞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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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书继世长(原) - 雪卉 - 麦田中的呓语
  1.
  有天,和一位朋友电聊,朋友说:我几经颠簸的书柜散架了,我正在一本本整理,给书找安身之处呢!我说,何不叫人帮忙一块收拾呢,那一架的书一本本码,该多费功夫。朋友道:书这东西可马虎不得,都是我的宝物,我不会让他人染指的,必是亲自打理。我说:您可真够得上是一书痴了......对方听后呵呵一笑,算是默认,便结束了对话。
  搁下电话,我却不由地想到一出戏——《藏书人家》。
  2.
  这个故事讲述了明末清初的战乱时期,主人公范容的哥哥婚礼在即,却在前线抗清难归,范容的姨妈伺书夫人欲让范容代行礼仪,范却不从。久慕“天一阁”的富家才女花如笺自带妆奁自嫁范门,过门后一心要登楼阅览,却一再被“家规”的守护者姨妈所阻。此时范家故交孙知府透露有被范氏尊为导师的李贽禁书《焚书》出售。范容闻之大喜:这正可与其所藏李贽《藏书》合璧。但十万书款的天价使他心急如焚。此时丈夫已在前线阵亡的嫂嫂愿以嫁妆为代价替范家博得此书,条件是准她上楼阅览。对花有意的范家故交孙知府以书主身份现身,称战乱年代妆奁贬值只顶七万,所缺三万须范氏向他三跪方能抵消。范忍辱负重,三跪求书。但孙又提出他如娶得花才女方能奉书。这使已对花萌发爱意的范容陷入“鱼与熊掌”的争斗漩涡。得知真情的花如笺为了范家最高利益毅然走出范家归孙,遂使范容更陷入如梦如幻的情感争扎之中。最终孙知府为抗清兵进甬以身殉国,按其遗书他的万卷书楼包括《焚书》统统由范氏书楼保管。这出戏里,范钦创建的天一阁是真实的,故事的情节是虚构的,藏书人的执著精神是真实而不朽的。 
  大约在10年前,曾观得此剧。那时,感觉深蓝色的幕布深邃而幽秘,感觉范容的扮相不似茅茅从前的潇洒从容,那一份偏执,那一份近乎刻薄的不近人情颠覆着越剧的才子佳人模式,那有些凌乱的人物关系让我一时难以缕清,甚至那些已初显雏形的尹腔茅韵和颇为新潮的舞台表现形式还有些陌生,说到底,我有些懵懂,这懵懂从《孔乙己》开始延续,似乎需要一个碰撞与磨合的过程,我把它束之高阁,不再触摸,期许着一个能够走近它的拐点。
  这拐点始于年龄的成长。告别了少年时的狷狂,告别了青年时的热忱,告别了忙忙碌碌与孩子一起成长的焦虑,告别了蜗角虚名的争逐,步入中年的我内心已有了渐渐的明朗,回归自己的爱好,读书,写字,寄情山水风月,不问世间波澜,别一份闲适情怀。这个时候,又一次走进《藏书人家》,真的是别有洞天,别有感怀,别有钟情。换句话,我在渐渐的读懂并与之共鸣。
  3.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抱残守缺,笑傲王侯。”这是宁波天一阁的对联,风雨中寂寞了几百年,磨砺中坚守了几百年。400年间的藏书人,祖祖辈辈以守书为业,他们守着寂寞单调的光阴,走过在历史的烟云中,他们的苦与乐,为什么就那样被搁浅在岁月之中?有谁触摸过那楼阁的纹理,告诉人们藏书楼的意义何在,这样沉重的话题被提到越剧的舞台,这种对文化的深刻思考让我心底蓦然惊诧着,已有了一份景仰之情。
  著名的浙派女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峰历经多年,不断的修改完善着剧本,让我看到搬上舞台10年后的成品,已呈现出精品工程的优质。幕布还是那样深邃的幽蓝,还是那叠印在幕布上的几十种“藏”的不同书写,还是那层层叠叠古朴的书墙散发着墨香,还是那跌宕起伏的心灵独白,但人物已经过删除和归整,有了核心主脉,有了饱满层次,有了灵魂皈依。范容,花如笺,伺书,甚至孙知府,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方式守护着书,守护着久远的传承。
  郭小男在自己的导演阐述里这样表达:我希望在舞台上第一次整体展现古代藏书人的生活,表现他(她)们守书承志而又平凡的生活。 古代男人无不以考取功名为存身立命之本,然而范家人却世世代代默默无闻地藏经纳典,万册史书在范家人400年的守护下得以流传至今。......《藏书人家》则更以传承文脉为己任。戏曲人第一次自觉扛起这样一份文化的担当!“风月无今古,情怀自浅深”,让越剧“才子佳人”的艺术魅力犹在,却从情怀里挖掘深刻,以另一类的“才子佳人”来演绎越剧剧种的思变,传达内涵更为广阔的才子与佳人之思…… 
  讲的真好!所以,他为茅茅定制的范容就具有了这样的性格特征:爱书如命,藏书成癖,恪守书职,遵从祖训。他的快乐就是与人谈书论书,他的充实就是与书中的先贤以及自己的祖先对话,他的信念就是对书籍的顶礼膜拜,他的行为就是不计工本与名利地藏书,再藏书,世世代代。但他也有难以超越的桎梏,就是所藏之书给什么人看,以怎样的方式让更多人走进书籍,这种自闭性的纠结既来源于家庭的传承,也有着古代读书人的明显烙印,与知者道,与知者酬,与知者赏,与知者乐。我以为,这是一种偏执,亦是一种境界。它彰显着抱残守缺,笑傲王侯的清流,独上高楼,孤守寂寞的安宁,饱览群书,执著理想的情怀。
  4.
  10年后的我重新走进《藏书人家》,细细品咂这戏文,想着这世间人心的浮躁,利欲的熏心,灵魂的迷茫,文化市场的商业化,竟忍不住泪眼潸潸。
  这部戏的排练过程中还传诵着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茅茅一直找不到走进范容心灵的通道,直到有一天,在对范容再一次的端详中,茅茅突然天启般走进了范容,她说:“范容守着书,就像我守着舞台、守着越剧一样。”于是她亲笔书写了一副巨大的对联,贴在排练场:“挺住意味着一切”(德语诗人里尔克语)“坚守昭示着永恒”(《藏书之家》编剧王旭烽语),横批则是她的心声:“将越剧进行到底。”这不禁使人想起茅威涛阐释《藏书之家》的另一句话:“天一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永远不朽的传奇,我们回望祖先的背影,感悟到他们抱残守缺、寂寞坚守、存续文脉的旷世情怀。”那么,在范容身上,茅威涛所寄托的,不正是她坚守舞台坚守越剧、数十年不改初衷的激情与胸怀?而她率领的小百花越剧团,同样数十年探索创新,在“将越剧进行到底”的改革之路上,饱尝艰辛而又硕果累累,不也正在创造天一阁般的当今传奇么?
  也正是与剧中人取得了这样的共鸣,我才看到了那饱满而丰富的“三跪求书” :
  —— “一跪求书”是对范氏几代藏书人以及对天一阁藏书楼的公允的自我肯定,把藏书的目的、能力和护书的坚定之心表白无遗。
  ——“二跪求书”是范容淡定的和孙知府见招拆招。想孙也是读书藏书之人,苦乐自知,应当惺惺相惜。
  ——“三跪求书”则是正式进入主题。范容不仅无所畏惧地向作为“官方人物”的孙知府申明自己对所谓“异端学说”的认同与支持:“求《焚书》真知箴言传永久”,并且他明确的表态:“范容荣辱早悟透,只求双书重聚首”,同时,范容又以一个读书人兼藏书人文化良知来力图劝服同为读书人兼藏书人的孙知府:“珍卷愧失传,万代罪名留!”
  这一段戏独立成章,是全剧之“眼”。由衷地佩服茅茅深厚的表演功力和对人物的精气神的准确把握,她那铿锵有力的“三跪”振聋发聩,她那一气呵成的大段演唱腔酣畅淋漓,感人肺腑。茅茅塑造的范容以书的气质融入了全剧,范容就是一本书,这本书借“人”的外在形式来完成了自我的精神洗礼,实现了灵魂的涅槃。
  5.
  我以为,范容的这个人物的舞台美学意义在于表现了这样的文化主题:书为人之爱,人为书之载,书写人情志,人融书精神,书人合一体,绵绵存千古。所以, 范容“三跪求书”并不是斯文扫地,他跪的不是个人得失,家族荣辱,他跪的是先贤大儒,跪的是天地正气,跪的是千秋文脉,跪的是知识分子的良知!这“三跪”足以感天动地泣鬼神!不论这三跪之后又经历了怎样的波折,最终《焚书》、《藏书》双书得以重聚首,这也是在藏书、护书这个更大意义上的双书合璧。
  很喜欢此剧的结尾,战乱过后的天一阁,仿佛一切归于安宁,范容、花如笺以及范家的每一个成员都在为“书”忙碌着,晒书,浆书,修书,补书,抄书,墨香绵延,文彩四溢,然后,主题曲悠悠飘起: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宝籍拥万卷,高阁束经典。
   空煎满腹字,烂熟方寸间。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命定藏书人,岁岁复年年。 
  重新欣赏《藏书人家》,也许是我更理解了茅茅对戏曲的守望和殉道精神。她的表演、演唱很能够深入人的内心,自始至终都能牢牢控制住气场,让你不能不为她由内而外的气度深深折服。现在很多所谓的“艺术家”在舞台上炒了一辈子的陈饭,鲜有创新,要么是不敢,要么是无能,或者把一出戏翻来覆去折腾,这儿加点什么,那儿减点什么,就算是“创新”了,实在令人无法恭维。而真正的艺术家必定要以深厚的表演功力和多方面的学养来树立起自己的舞台风范,才能够人戏相长,形成独立、高尚的艺术魅力与人格魅力。只可惜,懂茅者甚少,这样的人才是不可复制的,她的灵气与努力也不是所有演员都可能全面具有的。艺术家要有戏才、要有戏胆、要有戏德;不能固步自封,也不能脱离本体。
  重新审视《藏书人家》,也许我更理解了读书人、藏书人、爱书人的精神实质。记得很年轻的时候,一位朋友和我说过,真正的知识分子是应当具有“三清”的品格,即要清白做人,能耐受清贫,塑清高人格。这几句话我一直难以忘怀,铭记于心。如今想来,这也正是那一代代真正懂得品书、鉴书、藏书、嗜书的爱书人的写真,那与书共存的千般滋味,万种况味是他人不能理解和体味的,那种与书一生为伴的释怀的微笑,那份沉湎在书中的从容与坚定,那种腹有诗书的优雅与超脱,那种远离俗世的安恬与丰厚是人间的最美的风景,在多少云烟散尽尘埃落定后,承载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清流,滋养心灵。
  谨以这浅显的感受向天下真正读书、藏书、爱书者致敬! 

 附:《藏书人家》“三跪求书“唱词:
    藏书人,一跪求书双泪流; 
    尘埃定,万般滋味涌心头; 
    天一阁,历尽艰辛藏珍卷; 
    多少代,穷经皓首护书楼; 
    百年来,父子传承寂寞中; 
    百年来,儿孙陋巷清贫守; 
    百年来,天地正气在心胸; 
    百年来,千秋文脉不绝缕; 
    谁曾想,万般劳楚尚不足, 
    今日里,膝下黄金把书求。  

    藏书人,二跪求书显忠诚。 
    扪心问,苦中作乐何所求? 
    饥藏书,一字一句且为肉; 
    寒藏书,一张一页但为裘。 
    孤藏书,一册一卷援为友; 
    忧藏书,一籍一典解以愁。 
    喜藏书,一匣一箱但为宝; 
    乐藏书,一楼一阁且风流! 
    感天动地泣鬼神, 
    无所憾,膝下黄金把书求。 

    藏书人,三跪求书展心怀。 
    求《焚书》,真知箴言传永久! 
    天降任于斯,怎能不承受? 
    珍卷愧失传,万代罪名留! 
    祖先若追问,扪心怎启口? 
    子孙若追问,无语来遮羞。 
    日月若追问,何颜世上走? 
    天地君亲若追问,訇然毁塌百年楼! 
    范容荣辱早悟透,只求双书重聚首, 
    满天清辉作答酬, 
    日月鉴,膝下黄金把书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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